第65章 世袭罔替
  兴安的声音继续在大殿中迴荡:
  “都督同知石亨,守德胜门,诱敌深入,歼敌先锋。
  后率军追袭,重创瓦剌,功勋卓著。
  封武清侯,世袭罔替,领京营提督,岁禄一千五百石。”
  “世袭罔替”四字一出,殿內气息为之一变。
  许多老牌勛贵子弟忍不住微微抬眼,望向御阶的方向。
  大明的爵位,自朱元璋开国时便有了定规。
  洪武三年,朱元璋大封功臣,公爵六人,侯爵二十八人,伯爵二人。
  当时封爵的功臣都有世袭罔替之权,也就是子孙可原爵承袭。
  一直到永乐年间,朱棣靖难成功后封赏追隨武將。
  世袭罔替之权便开始收紧。
  除张玉、朱能等核心將领追封王爵並世袭公爵外。
  许多新贵之爵已改为世袭或流爵,而非世袭罔替。
  这其中的差別就是世袭罔替代表子孙承袭,永不降爵。
  如石亨今日所得,意味著武清侯之爵將与其家族共始终,只要大明不亡,石家便永远是侯爵。
  世袭则指可承袭,但每传一代,降一等。
  公降为侯,侯降为伯,伯降为流爵或直至庶人。
  这条制度在明朝没有明文全面推行,但永乐后新封的功爵大多都这样。
  而流爵也称为终身爵,只授给本人,不可世袭,身死爵消。
  石亨以边將出身一战封侯,且得“世袭罔替”之权。
  这恩遇已经堪比开国、靖难时的元勛。
  不少站在后排的老牌勛贵之后,如张軏、朱仪等人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
  他们祖上的爵位,是跟著太祖打过江山、跟著太宗打过靖难得来的。
  他石亨凭什么?
  兴安似未察觉这些暗流,继续宣读:
  “都督僉事范广,守安定门,夜袭敌营,焚其粮草。
  封靖安伯,领五军都督府僉事,岁禄一千石。”
  范广从一名都督僉事跃升为伯爵,这简直就是鲤鱼跃龙门。
  “都督僉事孙鏜,守西直门,血战殉国,忠烈可嘉。
  追封遂安侯,世袭罔替,諡忠武,其子孙继宗袭遂安伯,领西直门守备。”
  这安排是朱祁鈺仔细思考后定下的。
  按理说孙鏜应该和范广是一个等级。
  不过最后一战他发挥得很大的作用,而且还以身殉国。
  所以朱祁鈺思考良久后给他追封了一个侯爵,但世袭的只是伯爵。
  最主要的是朱祁鈺给他的儿子安排了西直门守备这个实职。
  这是他们孙家未来再次晋升的基石。
  “锦衣卫指挥同知卢忠,查办王振、贩粮案有功,升锦衣卫指挥使。”
  “礼部右侍郎岳谦,出使瓦剌,不辱使命,升礼部左侍郎。”
  “司礼监太监兴安,隨侍左右,尽心竭力。掌司礼监,兼提督东厂,赐其侄锦衣卫百户。”
  “司礼监太监成敬,忠心耿耿,办事勤勉。司礼监秉笔,兼掌御马监,赐其弟府军前卫小旗。”
  “锦衣卫千户门达、逯杲,查案有功,各升指挥僉事,赐银百两,绸十匹。”
  “把总王猛,阵斩伯顏帖木儿,勇冠三军,升指挥同知,赐宅邸一座,田百亩。”
  ……
  封赏持续了半个时辰。
  至此以石亨为首的新兴军功集团。
  凭藉北京保卫战一举突破了老牌勛贵把持的爵位壁垒。
  他们爵位或许不及老公侯尊显。
  但这至少意味著他们的家族將正式躋身大明勛贵序列。
  可与那些开国靖难之后同列朝班。
  而于谦的少保之荣也將他推至人臣之极。
  待兴安宣读完最后一项封赏合上制书时,奉天殿內鸦雀无声。
  朱祁鈺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他看到了石亨眼中的激动与野心。
  也看到了老牌勛贵们和文臣们脸上掩饰不住的复杂表情。
  他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几天前。
  十月八日,夜,文华殿东暖阁。
  朱祁鈺坐在紫檀木御案后,面前摊开著一份名单。
  于谦、王直、胡濙、陈循等人分坐两侧锦墩,每人手中都有一份抄录。
  朱祁鈺开口道:“诸卿都看过了。
  这是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擬的功次册。
  朕召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说是询问意见,但朱祁鈺的语气更像通知而不是徵询。
  眾人互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这份名单太不寻常。
  排在第一的自然是于谦,建议“加少保”。
  但紧隨其后的是都督同知石亨,“擬封侯爵,世袭罔替”。
  王直缓缓放下名单:“陛下,老臣斗胆,这封赏……是否过厚了?”
  朱祁鈺抬眼:“王尚书觉得哪里过厚?”
  “石亨在大同战败,下詔狱待罪。
  是於尚书力保方戴罪起用。
  此战虽有小功,然诱敌之策乃兵部统筹,非其一人之谋。
  一战封伯便已是殊恩,这世袭罔替的侯爵……
  老臣以为当慎重。”
  阁內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于谦端坐不动,他初擬上报的便是伯爵。
  这个侯爵是朱祁鈺自己强行增加的。
  他就是要当著所有人的面表明態度:听我的,有前途!
  按照朱祁鈺保卫战开打之前的想法。
  他的第一人选不是石亨,而是准备重用范广和孙鏜。
  包括快速支援部队和战后的追击部队,他都准备用这两人。
  事后再重重封赏这两人。
  奈何造化弄人,范广重伤不能下床。
  孙鏜更是在彰义门外英勇就义。
  情况紧急下就只能派石亨上了。
  其余大臣皆是看著名单捋须沉吟。
  只有胡濙微微点头。
  朱祁鈺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缓缓道:“王尚书可知朕在德胜门城楼上,亲眼看见了什么?”
  不待王直回答,朱祁鈺继续说下去:
  “朕看见石亨率三千骑出城。
  瓦剌前军五千,皆是精锐。
  他在箭雨中亲自断后,身上甲冑中了七箭。
  这不是『小功』,这是拿命换来的首功。
  若无此战重创瓦剌先锋,挫其锐气。
  后续西直门、彰义门的压力会大上数倍。
  没有这一战,也许现在坐在这里议的就不是封赏,而是殉国名单了。”
  王直沉默片刻:“陛下,老臣非否认石亨之功。
  只是世袭罔替乃国之大典。
  自永乐年后,除张辅、朱勇等靖难元勛之后,再无异姓臣子生前得此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