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我把財宝都留在了....
  子安鬼的身躯彻底化为灰烬,散落一地的財宝在幽暗石室中反射著冰冷死寂的光。
  伊黑小芭內缓缓收刀入鞘,绷带下的面容看不出表情,只有异色瞳中翻涌的情绪尚未完全平息。
  方缘也鬆了口气,刀尖垂下。
  石室內鬼的气息正在被地下通道本身阴冷的泥土味取代,那些伴隨黑液出现的婴儿虚影早已消散无形。
  唯有墙角堆积的破碎襁褓和墙壁上层层叠叠的黑褐色污渍,无声诉说著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惨剧。
  “结束了。”伊黑小芭內声音沙哑。
  方缘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停留,沿著来时的甬道和石阶,返回地面。
  当重新踏上墓地鬆软的泥土,呼吸到林间清冷的空气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晨光熹微,驱散了夜的浓稠,给这片阴森的古老墓地带来一丝凉意。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之际——
  “嘻嘻……”
  那诡异的熟悉童声,再次响起。
  伊黑小芭內和方缘瞬间转身,刀半出鞘,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
  墓地边缘,一棵枯死的老树树荫下,那个大头鬼婴的幻影,再一次缓缓浮现。
  但与之前引诱他们时的飘忽诡譎不同,此刻它静静地“站”在那里,巨大的婴儿头颅微微低垂,那双占满半张脸的漆黑眼睛,静静地看著他们。
  嘴角没有咧开嘲弄的笑,没有细密的尖牙。
  它的身影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显得有些透明,边缘微微波动,仿佛隨时会消散。
  伊黑小芭內眼神冰冷,手按在刀柄上:“阴魂不散……还想玩什么把戏?”
  方缘则微微皱眉,他注意到这次鬼婴幻影的身上,似乎没有了之前那种明確引诱的气息。
  鬼婴没有动,也没有发出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咯笑声。
  它只是看著他们,然后,那巨大的头颅,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
  一个近乎鞠躬的动作。
  接著,一个带著孩童特有音色的细微声音,在他们的脑海轻轻传来:
  “……谢谢。”
  两个字。
  简简单单,却让伊黑小芭內和方缘同时一怔。
  谢谢?
  谢什么?
  谢他们杀了子安鬼?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鬼婴幻影抬起了头。
  它那漆黑的眼睛仿佛望向了墓地深处,那个被掀开石板的入口方向,又好像穿透了泥土,看到了下方石室中正在消散的灰烬。
  然后,它转回头,再次“看”向方缘和伊黑小芭內。
  这一次,它那模糊透明的脸上,似乎极难察觉地,露出一丝极其轻微、如同释然般的波动。
  “我们……是被它吃掉的孩子。”
  那空灵的声音继续道:
  “好多……好多个……好痛……好黑……”
  “恨……很恨……但是,没办法……动不了……”
  “只能……聚在一起……变成这样……”
  它的身影隨著话语,波动得更加厉害,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
  “你们……很强……但那时候……我们不知道……怕你们也会被吃掉……像我们一样……”
  “所以……把你们引开……”
  “现在……它受伤了……弱了……你们……能贏了……”
  “所以……带你们……来这里……”
  “谢谢……”
  “……”
  话语断断续续,逻辑也有些混乱,夹杂著孩童的认知和无数怨念混杂的执念。
  但伊黑小芭內和方缘听懂了。
  昨夜山林中那一次次看似狡猾恶意的引诱、利用地形野兽的拖延、甚至在祠堂前关键时刻的现身嘲弄……並非是为了加害他们,或者单纯为了调虎离山保护子安鬼的本体。
  恰恰相反。
  这个由无数被吞噬孩童的残存意识和怨念,在极端痛苦和绝望中,偶然凝聚形成的诡异存在——这个“鬼婴”。
  它在用它的方式,保护这两个前来斩鬼的剑士。
  它知道子安鬼全盛时期的可怕,知道那黑暗巢穴中的危险。
  它怕这两个满怀决心踏入山林的人,如同曾经那些孩子一样,有去无回。
  所以它现身,引诱,拖延,直到天明,迫使他们离开。
  而当它察觉到子安鬼被伊黑所伤,气息衰弱后,它又再次出现,这一次,是將他们引向鬼的巢穴,引向復仇和终结的战场。
  它没有力量亲自復仇。
  它甚至可能都算不上一个完整的“鬼”,更像是一缕徘徊不散、因执念而显形的集体残响。
  或者,地缚灵?
  就像錆兔和真菰一样。
  但它用这种诡异而迂迴的方式,藉助了鬼杀队之手,完成了最后的愿望。
  伊黑小芭內按著刀柄的手,缓缓鬆开了。
  他异色瞳中的冰冷,渐渐被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那里面有愕然,有恍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或许……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
  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个被家族献祭、囚禁在黑暗房间里的自己。
  只是他足够幸运,遇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人,最终拿起了刀,走向了不同的路。
  而眼前这些“孩子”的怨念,却只能以这种形式,在仇敌消散的黎明,轻轻道一声谢。
  方缘沉默著,他看著那晨光中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的鬼婴幻影。
  它那大头老人身的怪异模样,此刻看来,不再只是恐怖,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淒楚。
  那是无数未能长大、在极度痛苦和恐惧中消亡的幼小生命,最后挣扎的痕跡。
  “……”
  伊黑小芭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能说什么呢?
  安慰?你们安息吧?都结束了?
  对於这些早已消逝、仅存执念的“孩子”来说,任何言语似乎都显得苍白。
  鬼婴幻影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那巨大的头颅,似乎极其轻微地,又点了一下。
  然后,它的轮廓如同晨雾遇到阳光,迅速变淡、消散。
  没有声音,没有波动。
  就那么静静地,在林间逐渐明亮的光线中,彻底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地上被掀开的石板入口,证明著昨夜至今发生的一切並非幻觉。
  晨风拂过墓地,吹动荒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远处山林中,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而充满生机。
  新的一天,开始了。
  伊黑小芭內站在原地,望著鬼婴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方缘,声音恢復了平时的冷淡,但似乎少了些针对的意味:
  “走了。回去看看那些村民。”
  方缘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重归寂静的古老墓地,转身与伊黑小芭內一同,踏著晨露,向著铃叶村的方向走去。
  阳光终於完全跃出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刺破云层,洒满山林,也照亮了他们归去的路。
  身后的阴影,在光明中渐渐褪色。
  而前方村庄上空升起的炊烟,在晨曦中裊裊婷婷,仿佛什么也未曾改变,又仿佛,有些东西已经悄然不同。
  ........
  两人踏著晨露回到铃叶村时,天色已大亮。
  村口聚集了不少村民,正神色惶惶地交头接耳。当看到伊黑小芭內和方缘的身影出现时,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几个胆大的村民率先冲了过来,脸上再没有昨日的恭敬与恳求,取而代之的是愤怒、恐惧与赤裸裸的敌意。
  “你们……你们把尊神怎么样了?!”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尖声质问,她手里还紧紧攥著一串念珠。
  “尊神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村长铃木次郎也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灰败,声音颤抖,“是你们把她杀了,对不对?”
  他的质问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村民们压抑的恐慌。
  “没了尊神,我们怎么办?!”
  “今年的收成还没著落呢!”
  “冬天就要来了,没有尊神赐福,我们拿什么过冬?喝西北风吗?!”
  “你们这些外乡人,凭什么断我们的活路!”
  “就是就是,牺牲的只是一些小孩子而已,我们要是没有收成,重新回到那些贫苦的日子,他们生下来也得饿死!”
  “你们这些该死的混蛋!”
  谩骂声、指责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潮水般涌向站在村口的两人。
  村民们步步紧逼,眼神里是穷途末路般的疯狂。
  他们或许畏惧鬼杀队的刀剑,但更畏惧失去“赐福”后那赤裸裸的、朝不保夕的贫困与飢饿。
  伊黑小芭內脸色阴沉,异色瞳中寒意瀰漫。
  他向前半步,手按在刀柄上,冰冷的气息瞬间让前排几个村民下意识地后退。
  但更多的人却被绝望逼出了狠劲,有人甚至举起了锄头。
  “怎么?还要杀我们不成?来啊!反正没了活路,跟你们拼了!”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方缘忽然上前,挡在了伊黑小芭內身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的人声。
  “你们的『尊神』,已经被斩杀了。”他平静地陈述事实。
  人群一静,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喧譁和悲鸣。
  “果然是你们杀了尊神!”
  “你们怎么敢的,你们怎么能这样做!”
  “你们才是真正的鬼!”
  方缘不等他们再次发作,继续道:“不过,它聚敛的那些財宝,还在,我们没有带走。”
  这句话像有魔力般,瞬间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村民们瞪大眼睛,脸上的愤怒和绝望凝固,迅速被一种混杂著贪婪、怀疑和急切的复杂神色取代。
  “財……財宝?”
  “在哪?”
  村长铃木次郎声音乾涩,急切地问道:“方缘大人,您是说……尊神赐下的那些……”
  “不是赐下,是它掠夺、並藏在巢穴里的东西,原本就该属於你们的东西。”方缘纠正道。
  “古钱、金银、玉石……不少。”他目光扫过一张张骤然亮起希望的脸。“想要我的財宝吗?我把財宝后山那片古墓的地下石室里,去找吧!我把从子安鬼那里得到的一切財宝,都放在那里了!”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轰然炸开!
  “古墓!是后山老坟地那里!”
  “快!快去啊!”
  “去晚了就没了!”
  村民们再也顾不上指责伊黑和方缘,他们像是嗅到血腥味的兽群,呼喊著,推搡著,爭先恐后地朝著后山墓地的方向狂奔而去。
  男人、女人、甚至半大的孩子,都加入了这场疯狂的爭夺。
  顷刻间,村口便只剩下面色铁青的伊黑小芭內和神色平静的方缘。
  “你告诉他们这个做什么?”伊黑小芭內冷声道,看著那些村民消失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厌恶,“让他们守著那些沾满婴孩鲜血的赃物,继续做这种卑劣的梦?”
  “梦总是要醒的。”方缘淡淡道,“况且,那些东西留在那里,迟早也会被其他人发现。与其让他们继续沉浸在被『赐福』的幻觉里怨恨我们,不如让他们自己去拿。拿到了,是他们的运;拿不到,或者因此再出点什么意外……”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伊黑小芭內眯起眼睛,盯著方缘看了几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古墓……地下石室……”他低声重复,异色瞳中闪过一丝恍然。
  旋即,伊黑小芭內的嘴角极其罕见地、有些生硬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於“笑”的弧度。
  虽然看起来依旧冷淡。
  “我记得,最后的战斗,动静不小。那石室年头久了,结构怕是……”
  “嗯,”方缘点头,是对伊黑小芭內瞭然的讚许,“不太结实。尤其是我们衝进去的通道,还有那间堆满財宝的主室,墙壁和顶上的石头本来就有裂痕,后来又被血鬼术和斩击的余波震过。这么多人一窝蜂挤进去,万一爭抢推搡,或者哪块石头鬆动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抬眼望向后山的方向。
  伊黑小芭內顺著他的目光望去,仿佛能听到远处隱隱传来的、为了財宝而起的爭执吵闹声。
  他脖颈上的鏑丸轻轻滑动,蹭了蹭他的脸颊。
  沉默了片刻。
  忽然,伊黑小芭內抬起缠著绷带的手,指向方缘,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几乎听不清的闷笑。
  “你这傢伙……”
  那笑声很快收敛,他放下手,恢復了平时冷淡的表情,但眼神里那层坚冰似乎消融了些许。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著离开村子的方向走去。
  方缘也跟了上去。
  晨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一段距离后,伊黑小芭內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任务完成,回去復命。铃叶村后续……与鬼杀队无关了。”
  “嗯。”方缘应了一声。
  山林寂静,只有鸟鸣与风声。
  將身后的贪婪、疯狂、废墟与可能的哭嚎,都远远拋在了逐渐明亮的晨光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