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九州缺页
  半个时辰后。
  天渊黑旗之下,镇狱令钥亮起。
  黑金光芒在虚空中铺开,化作一方古老卷台。
  卷台之上,九州卷宗重新浮现。
  前半仍是那些顾长渊已经看过的字。
  九州,残界。
  界源不纯。
  魔渊污染严重。
  飞升者需重审。
  这些字曾经看起来冷冰冰。
  现在再看,却只剩下荒唐。
  因为真正污染九州的,从来不是什么天灾。
  而是诸天亲手埋下的始魔脊骨。
  顾长渊站在卷台前,黑袍微垂,脸色很平静。
  裴烈、牧无尘、澹臺镜、秦照,还有几名玄黄遗民代表,全都站在他身后。
  没有人说话。
  沈无咎的虚影也再次出现,但这一次,他没有站到顾长渊对面,而是站在卷台另一侧。
  像一个旁观者。
  也像一个见证人。
  令钥嵌入卷宗缺口。
  咔嚓。
  被撕去的三页残影,一点点从虚空中补全。
  第一页面亮起。
  “旧战四百一十九年,始魔脊骨难灭,诸尊议定,择残界九州为封器。”
  “九州界壁坚韧,生灵道性强,可承脊骨魔压。”
  “封骨后,九州界源百年內必受污染,千年內自生魔渊。”
  裴烈的呼吸瞬间粗重。
  牧无尘脸色铁青。
  澹臺镜笔尖发颤,却仍旧一字不漏记录下来。
  顾长渊看著那行“择残界九州为封器”,眼神没有变。
  只是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第二页展开。
  “九州界源污染后,可削弱始魔脊骨外泄之势。”
  “其界內修士若世代镇压魔渊,可延缓脊骨復甦。”
  “此法损一界而稳诸天,可行。”
  可行。
  两个字,轻得像墨点。
  可落在顾长渊眼里,却像压著九州无数守渊人的尸骨。
  黑风裂口死去的守渊修士。
  赤骨岭被魔煞吞掉的老卒。
  那些在九州魔渊里一代代战死,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守的不是天灾,而是诸天旧帐的人。
  他们的命,最后只换来卷宗上两个字。
  可行。
  裴烈终於忍不住,一拳砸在身旁石柱上。
  砰!
  石柱碎裂。
  “可行他祖宗!”
  没人斥责他。
  因为这一次,连澹臺镜都觉得这句话没有骂错。
  沈无咎看著第二页,眼神也变得沉重。
  他知道旧战残酷。
  也知道镇狱司早年做过许多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事。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这样冷冰冰的记录,又是另一回事。
  第三页缓缓亮起。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封骨令由白烬仙尊亲裁。”
  “九州后续镇压,归诸天镇狱体系监察。”
  “若九州修士飞升,须以残界名义登记,防其追溯源因。”
  “此卷列天尊密档,非天君以上不得阅。”
  最后一行字落下,整片黑旗营地都死寂了。
  防其追溯源因。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文字都更恶毒。
  他们不只是把始魔脊骨封进九州。
  他们还提前想好了,若九州有人从魔渊里杀出来,飞升诸天,就要用“残界”二字把他压下去。
  让他低头。
  让他服役。
  让他永远碰不到真相。
  可惜他们没想到,九州会飞升出一个顾长渊。
  一个刚在人间断了宗契,到了诸天也不肯签卖命契的人。
  裴烈眼睛都红了。
  “道主……”
  顾长渊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著卷宗,安静得嚇人。
  澹臺镜抬头看他,心中忽然有些发紧。
  她寧愿顾长渊怒。
  也不愿看见他这样平静。
  因为她知道,这三页写的不只是旧帐。
  写的是顾长渊百年魔渊里所有血与痛的源头。
  许久后,顾长渊抬手,指尖从那行“奉白烬仙尊令”上划过。
  镇渊碑在他身后轻轻震动。
  不是暴怒。
  而是像有一座深渊,缓缓睁开了眼。
  沈无咎沉声道:“顾长渊,此事牵涉太大。”
  “我知道。”
  顾长渊开口。
  声音很稳。
  沈无咎道:“白烬仙尊当年確实救过诸天。”
  顾长渊看向他。
  “所以呢?”
  沈无咎一时无言。
  顾长渊收回目光。
  “有功,记功。”
  “有罪,记罪。”
  “救过诸天,不代表可以食九州的血。”
  他將卷宗拓印一份,收入袖中。
  然后,他当著所有人的面,拿出一块空白黑石。
  指尖落下。
  一笔一划。
  白烬。
  九州。
  玄黄。
  剑烬。
  写完后,他將黑石立在黑旗下。
  “这笔帐。”
  “记下了。”
  话音落下,天门渡方向忽然有急促钟声传来。
  沈无咎的镇狱令也同时亮起。
  他低头一看,眼神微凝。
  镇狱司內部通报已经发出。
  顾长渊忽然想起了很多人。
  守渊一脉的老卒周衡,临死前还在问,魔渊是不是快平了。
  黑风裂口的小弟子阿离,第一次上阵时嚇得手抖,却还是把阵旗抱到最后一息。
  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来不及刻上碑的人。
  他们守的从来不是玄天的荣光。
  也不是诸天的大局。
  他们只是想让九州身后的城池、山河、亲人,少死一些。
  可这些人的血,被诸天写成了“世代镇压,可延缓脊骨復甦”。
  像一笔算得很精准的耗材。
  顾长渊没有发怒。
  因为怒意太轻了。
  轻到无法承载那些死人。
  他只是忽然更清楚,自己飞升天门后所做的每一步,都没有错。
  不签服役契,没有错。
  不交镇渊碑,没有错。
  立黑旗,也没有错。
  若他当日低头,九州就会继续被写成残界。
  若他今日停下,玄黄、剑烬,乃至更多下界,都会继续被埋在这些密卷里。
  他抬手按在镇渊碑上。
  碑身微凉。
  像九州魔渊下那些沉默的尸骨。
  於是顾长渊在心中对他们说了一句。
  这一次,我会查到底。
  黑旗下,那些九州飞升者也全都红了眼。
  他们许多人並未亲歷顾长渊守渊百年,却都听过九州魔渊的故事。
  有人家中祖父死在魔潮里。
  有人宗门世代守著副缝。
  还有人飞升前,亲手把同门尸骨埋在镇渊关外。
  他们曾以为那是九州自己的劫。
  现在才知道,那是诸天欠他们的债。
  而他们飞升后得到的第一句话,竟是残界修士不得抬头。
  沈无咎看著顾长渊,第一次没有说“大局”。
  因为这三页卷宗已经把大局二字写得太难看。
  若他此刻还用大局去劝顾长渊冷静,那便和当年那些把九州推入魔渊的人,没有区別。
  他可以冷酷。
  但他不想愚蠢。
  顾长渊也没有要他表態。
  有些帐,旁人见证即可,偿还只能自己来。
  顾长渊,被列为高危监察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