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馆规不许拍內部资料?这是我师弟,出事我担著!
  阅读区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均匀地铺在头顶,像白噪音。
  林易走到长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把手稿摊平。
  翻到第三页。
  他的目光定住了。
  这一页明確记载了斑蝥与水蛭配伍在腹腔积液消除中的微循环改变原理。
  斑蝥素破坏肿瘤血管內皮,水蛭素抗凝、溶栓,二者联用可在瘤体周围形成局部的缺血溶栓微环境,抑制肿瘤新生血管生成。
  页面下方附了一张手绘的毒代动力学图表。
  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血药浓度。
  两条曲线,一条是口服斑蝥素的血药浓度峰值和衰减曲线,另一条是外敷斑蝥素的缓释曲线。
  口服的峰值陡峭,半衰期短,毒性窗口窄。
  外敷的曲线平缓,峰值低但持续时间长,毒性窗口宽了將近三倍。
  朱老在图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
  “外敷避肠胃之害,取搜剔之利。然剂量把控仍为第一要务。”
  林易掏出手机,点开相机,对准页面。
  “同志,你好。”
  声音从右侧传来。
  旁边工作檯后面的文献管理员快步走过来,语气客气,但动作很快,伸手直接挡在了书页上方。
  年轻人,二十六七岁,戴著工作牌。
  他扫了一眼林易胸口。
  临时访客牌。
  “咱们馆有规定,內部未定级的研討论文,严禁任何人拍照和电子化外传。”
  管理员的手稳稳地压在资料上方,態度不卑不亢。
  “您要是需要摘录,可以手抄,我这边有专用纸笺。”
  林易拿手机的动作停住。
  他刚要开口解释,阅读区的自动玻璃门开了。
  李博文走进来。
  手机已经揣回了口袋,脸上的表情平和,看不出电话里谈了什么。
  他三步走到长桌前,目光扫过管理员挡在资料上方的手,又看了一眼林易举著的手机。
  李博文推了一下金丝边眼镜。
  他声音不大,也没有摆领导的架子。
  “小刘,没事。”
  “这是我师弟。”
  他看著管理员。
  “让他拍,出了规矩问题,我担著。”
  管理员转头,看到李副院长的脸,表情立刻松下来。
  “明白了李院长。”
  他收回手,笑著点了一下头,转身退回工作檯。
  林易没废话。
  手机重新对准页面,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毒代动力学图表收入相册。
  他连续翻了五页,每一页都拍了下来。
  斑蝥与水蛭的配伍比例、全蝎研末的粒径要求、外敷基质的选择原则、神闕穴透皮给药的渗透深度实测数据。
  李博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催。
  等林易拍完,他才开口。
  “我十点半有个科研进度会,得过去了,你慢慢看,不急。卡在你手上,隨便进出,想拍什么拍什么,別传网上就行。”
  他走了一步,停下。
  “哦,那什么,中午咱俩一起吃饭。”
  “好,二师兄你先去忙。”
  李博文转身走了。
  阅读区重新安静下来。
  接下来两个小时,林易没有离开那张长桌。
  他交叉对比了朱老的讲座手稿和电子检索区终端上的数据。
  pubmed上检索出十五篇关於中药经皮给药系统的小样本临床报告,其中三篇来自日本,五篇来自国內,七篇是综述。
  有效数据集中在以下几个维度。
  斑蝥素经皮渗透率在不同基质中的差异。
  水凝胶基质的渗透率最高,达到给药总量的12.7%。
  脂质体包裹的缓释效果最稳定,72小时內维持恆定释放。
  全蝎提取物(蝎毒多肽)的分子量偏大,单独透皮吸收率低,但配合氮酮促渗剂后,渗透率提升至8.3%。
  神闕穴区域皮肤角质层薄、毛细血管密集,是经皮给药的优势位点。
  药理通了。
  透皮吸收率的数学模型也建起来了。
  林易在抄方本上画了一个简图。
  中心是神闕穴,向外辐射三个同心圆。
  最內圈標註斑蝥素(脂质体包裹),中圈標註全蝎多肽(氮酮促渗),最外圈標註大黄+芒硝(渗透梯度层)。
  吴尚先《理瀹駢文》的外治逻辑、朱良春的虫蚁通络经验、现代透皮吸收技术。
  三条线匯到一个点上。
  但他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纸面上,关於斑蝥的剂量配比,画了一个巨大的问號。
  文献能告诉他斑蝥素破坏癌细胞的机理。
  外文数据能告诉他透皮贴剂在健康志愿者身上的释放曲线。
  朱老的手稿能告诉他虫药配伍的君臣逻辑。
  但没有任何一篇文献、一本手稿、一个资料库能告诉他。
  对於一个卵巢癌晚期,腹腔广泛转移,脾阳已败,正在服用奥施康定镇痛的薛萍来说。
  她残存的肝肾代谢功能,到底能承受多少剂量的斑蝥。
  多0.1克。
  肾小管上皮细胞坏死,急性肾衰竭。
  少0.1克。
  药力不足,压不住癌细胞的反扑,贴了等於没贴。
  文献研究的样本是一百人、一千人的中位数。
  但医生坐在病床前面对的,是一个人。
  一个具体的、独一无二的、所有臟器功能都在悬崖边上的人。
  中位数救不了她。
  林易合上那本厚厚的手稿,摞在抄方本上面。
  他揉了揉眉心,站起身。
  长桌上摊著的检索报告、复印件、抄方本,被他一样一样收拢整齐。
  物理查阅的极限到了。
  剩下的那个问號,那个关乎生死的0.1克剂量微调,不是任何文献能给出答案的。
  他今天回去必须动用模擬铜人亲测一下治疗方案。
  中午十二点半。
  省中医院职工食堂。
  小包厢里没什么人,桌上摆著几个简单的小菜。
  林易把吃完的餐盘推开,从包里拿出那张蓝色门禁卡,准备还给李博文。
  “二师兄,资料查完了,卡给您。”
  李博文正在慢条斯理地喝著饭后的苦蕎茶,眼皮抬了一下。
  “你收著吧。”
  他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擦擦手。
  “这卡的权限掛在我的名下,没有过期期限,你以后想查资料,万一我不在,你就直接来。”
  林易看了二师兄一眼,没多客套,把卡重新塞回包里。
  “行,谢了二师兄,那我先撤了。”
  李博文点点头,没有接谢这个字。
  “行,回吧。”
  他顿了一下。
  “有事,咱们下周三师父家里,慢慢聊。”
  林易看著李博文的表情。
  二师兄说话永远慢条斯理,轻重缓急全藏在语气的停顿里。
  刚才那个有事后面的顿挫,比前面所有的句子都重。
  “好。”
  他点点头,转身出门,沿著走廊往电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