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零號(3)
  姚翀看著屏幕上那根柱子。
  完美的圆形。
  零误差。
  设定值。
  不是恢復。
  不是锁定。
  是写入。
  有人——
  或者有什么东西——
  在太平洋底部,用物理定律当墨水,写了一根3.7公里粗的柱子。
  然后它在等回信。
  而深蓝七號给它发了一封。
  现在它回了。
  沈倾辞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读过的报告:
  “锁定场剩余时间:五小时零九分。”
  “下降。”
  零號机继续下潜。
  舱壁上的常数读数已经全部归零了——
  不是仪器故障,是偏差真的变成了零。
  沈若芷盯著那些数字,手指在工作檯边缘一下一下地敲。
  姚翀认识这个节奏。
  她在eth的实验室里校准μ子探测器的时候,手指就是这个频率。
  “九科花了三个月,用陈敦礼教授的底层代码做原型,锁定场才缩到六百米半径。”她说,没抬头,“这根柱子覆盖3.7公里。
  我们和它的差距——”
  她没找词。
  姚翀替她说了:“不是一个量级的。”
  “不是一个文明。”
  王鑫栋一直没说话。
  他面前摊著三台设备,手指在其中一台上停了。
  “深蓝七號的声吶数据被刪过。”他头也没抬,“九科给我的版本,4200米以下只有海底地形扫描。
  但我给那艘船装过深层探测模式——
  自己写的算法。
  那个模式的数据,没了。”
  “谁刪的?”
  “刪除时间戳是深蓝七號失联后四十七分钟。
  那时候船已经联繫不上了。
  远程刪数据需要九科系统权限。”
  沈倾辞没有回头。
  “我会查,现在不是时候。”
  王鑫栋的手指在终端上停了三秒,然后继续滑动。
  下潜六十三分钟。
  深度3900米。
  刘攀靠在工作檯旁边,闭著眼。
  他最近经常闭眼。
  十日谈之后,他的连接视觉变得更敏锐了——
  闭眼比睁眼“看”得更远。
  姚翀注意到了,但没有问。
  “有东西。”刘攀突然说。
  沈倾辞的手在操纵台上停了。
  “什么?”
  “前面,大概一千二百米。”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海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刘攀沉默了五秒。
  “安静。”
  姚翀看了他一眼。
  刘攀的右手攥著工作檯边缘,指节发白——
  和沈倾辞一样的白,但原因不同。
  沈倾辞是克制,刘攀是——
  姚翀说不上来。
  刘攀鬆开了手,把咖啡杯拿起来,喝了一口。
  杯子已经凉了。
  他没放下,两只手捧著,像在取暖。
  “还有一个方向。”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在右边,很远。”
  “右边有什么?”
  刘攀摇头。
  “不知道,但那里——”他停了三秒,“那里不安静。”
  下潜七十一分钟。
  深度4180米。
  他们看到了柱子。
  不是声吶图像。
  是肉眼。
  零號机的灯光照上去,光被吞了。
  柱子表面没有任何反光——
  黑色,没有接缝,没有纹理,没有任何加工痕跡。
  从海底直上海面,一根完整的几何体,4200米高,3.7公里粗。
  沈若芷的手开始抖了。
  她做了一辈子精密测量。
  eth的实验室里,她能把μ子探测器的校准精度推到小数点后十四位。
  那是人类工程的极限。
  这根柱子的精度,比她的极限还高六个数量级。
  “写入。”她说。
  姚翀看她。
  “测量一个常数,得到一个值,那个值有误差——
  因为测量本身会干扰结果。”她的语速在加快,“但如果不是测量呢?
  如果有一个东西直接告诉宇宙这个常数就是这个值?
  那就没有误差。
  不是你在读宇宙的数据,是你在往宇宙里写数据。”
  她指著柱子。
  “它在往物理定律里写值。
  3.7公里范围內,它说什么就是什么。”
  舱內安静了。
  刘攀睁开了眼。
  “柱子底下有东西。”他说。
  下潜七十八分钟。
  深度4200米。
  海底。
  零號机悬停在柱子底部。
  灯光打过去。
  建筑。
  几何线条从柱子底部延伸出来,嵌进海底岩层。
  没有弧度,没有装饰,纯粹的直线和直角。
  沈若芷看了一眼那些线条的直线度,把脸转开了。
  有灯。
  建筑內部有灯光。
  冷白色,亮度恆定。
  和九科走廊里的灯一模一样。
  不是废墟。
  有人维护。
  建筑的入口朝向柱子。
  门口的海底沉积物被清过——
  不是洋流冲刷,是人为的。
  清理的痕跡很新,边缘还没有被深海细沙重新覆盖。
  有人最近来过这里。
  沈倾辞的手按在操纵台上,指节发白。
  “通讯频道,所有人安静。”
  她调出零號机的通讯系统。
  深蓝七號失联前最后使用的频段还在循环播放sos信號——
  九科出发前设定好的,不管有没有人接收,信號不停。
  sos。
  sos。
  sos。
  然后——
  沈倾辞的手猛地按在操纵台上。
  通讯频道里出现了一个新的信號。
  不是sos。
  不是噪声。
  是一个声音。
  某种喉部结构能发出的声音。
  音节清晰,节奏稳定,像一句话。
  像一句说了很多次的话。
  沈若芷皱眉:“不是任何已知语言。
  音素组合方式不符合人类语音规则。
  但——”她停了一下,“有语法结构。
  主谓宾的排列方式。
  这是语言。”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一遍。
  两遍。
  三遍。
  姚翀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声音在柱子底下。
  在建筑里面。
  在灯光亮著的地方。
  有人在四千二百米深的海底,等他们。
  他闭上了眼。
  灰白色的天空。
  悬浮的形体。
  网格。
  他每次闭眼都会看到这个。
  十日谈事件之后就没有消失过。
  他学会了不去看它,把它当成视野角落里的噪点。
  但这一次——
  那个悬浮的形体动了。
  不是漂移。
  不是震盪。
  是转向。
  它转向了他。
  姚翀睁开眼。
  舱內的灯光还是冷白色。
  沈若芷还在分析语音。
  王鑫栋还在看声吶数据。
  刘攀靠在工作檯旁边,闭著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倾辞的手还按在操纵台上。
  一切正常。
  但姚翀的后背全是汗。
  那个声音还在通讯频道里重复著。
  一遍。
  两遍。
  三遍。
  沈倾辞转头看了他一眼。
  “下降?”
  姚翀看著屏幕上那根柱子。
  看著柱子底部的建筑。
  看著那些冷白色的灯光。
  “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