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张茂则密奏
  赵煦回到福寧殿时,天色很晚了,郝隨很快端来膳食伺候他吃。
  他坐在一处院子门口,看著黄经臣和梁师成在院子里努力练拳。
  这几天,他们没有再练《五禽戏》,而是改练太祖当年在军中所推行操练的长拳,经军中几代士卒將官改进,號“三十二势长拳。”
  为此,黄经臣和梁师成还专门去请教了一个已颐养天年的前禁军教头。
  赵煦这会食慾不错。
  苏軾回京、宗泽去西军基成定局,最后他提出派童贯回西军的想法,高滔滔也並未回绝,只说日后再议,不急於一时。
  希望仍在。
  “官家,您今日疲累,还要练拳吗?”
  郝隨有些心疼的看著赵煦。
  用完膳食歇息没多久,赵煦便示意郝隨为自己换衣服,他要去跟黄经臣、梁师成练拳。
  “勤能补拙,凡事贵在坚持。”赵煦笑著说道:“快为朕更衣吧。”
  数十天来的坚持锻炼,他感觉身子骨好了一丝丝,这是好的开始。
  ......
  寿康殿深处有一间屋子,布设普通,十分僻静。
  平日里,非高滔滔首肯,寻常宫女、內侍不得进。
  这会儿,高滔滔端坐於椅子上,张茂则、梁惟简半跪在地上。
  除了他们,屋里再无別人。
  “你们现在的意思——”高滔滔淡淡问道:“是说查了一个多月,终於查出了些眉头?但也没查太明白?”
  “回娘娘。”鬚髮皆白的张茂则伏著身子,闷声道:“按照您的吩咐。老奴暗中动了皇城司人手,又问了福寧殿那秦氏,把福寧殿上下当值名册、病中出入、送药送饭、讲读官往来及宫里宫外反反覆覆查了不下三遍。”
  “確实未查到此前有人泄露立孟氏的消息给官家进而挑拨,应该是官家自己推测出来的。”
  汴河船上那日,赵煦借立后爭权之意,高滔滔在岸边屏退眾人,先吩咐梁惟简会同陈衍明里去查,最后又单独嘱附了梁惟简,要梁惟简私下寻张茂则,由皇城司暗中再细查,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高滔滔很想知道是不是苏颂或者另有其人攛掇了赵煦,尤其苏颂。
  早前她和吕大防秘密商议过,只待赵煦大婚后,便擢升苏颂为右相。
  於是,暗查的事,陈衍也不知道。
  陈衍做事向来高调无所忌惮,张茂则就慎重沉稳一些,令人放心,是內廷的定海神针。
  宫里的小事大事张茂则不管,但关键时候还得仰仗他。
  如此一来,一明一暗,两路並进。
  陈衍闹得鸡飞狗跳,宫里宫外皆知。
  张茂则这一路如石沉水底,未曾泛起涟漪。
  而福寧殿暗子秦氏的事,也唯有高滔滔和张茂则、梁惟简三人知晓。
  元佑四年,坊间传言赵煦姦淫宫女,致其怀孕,引来言官质问。高滔滔深知赵煦冤枉,一气之下撤换福寧殿所有年轻宫女,换成了老妇。
  撤换宫女的同时,她秘密吩咐张茂则安插了一个名唤秦氏的老宫女日夜留心,防止赵煦有不轨之举。
  小皇帝现在干不了坊间传闻的事,以后呢?
  秦氏看著木訥老实,做事十分规矩,实则眼尖心思,把赵煦的一举一动都默记在心里,从不向陈衍透露半字,只偶尔递话张茂则。
  这便是高滔滔留的暗手。
  “官家竟如此聪慧?”高滔滔听完,別有深意感嘆著,也是说给张茂则听。
  真的查不出来?
  无人挑拨天子,天子竟然能说的头头是道,这让高滔滔一直很是怀疑。
  “老奴起初也想不通。”张茂则缓缓道:“孟氏立后乃娘娘心中筹谋,知者不过三五人,命妇入宫、尚宫局备料,皆是寻常往来,官家如何能从这些零碎里推出孟氏的名字?除非有人明白白告诉他。”
  “可查来查去,没这么个人。”
  梁惟简跪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
  “那后面呢?”高滔滔沉声问道:“又查出什么了?”
  “有。”张茂则声音压低,“老奴確实查到一些宫里的事是怎么有鼻有眼传到外头去的。”
  “很好,讲。”高滔滔脸色有点难看。
  市井閒话、言官风闻。
  少年天子嫌孟氏貌丑、不堪太皇太后管束、当船发难,当廷质问仁……,这些事传的有点快,也有点怪。
  閒人嚼舌根很正常。
  宫里的事,开国以来哪一桩不被外头添油加醋。
  但高滔滔总觉得不对,她几乎杖毙眾人杀鸡儆猴,怎么还有人胆子这么大。
  纵然再多嘴也该收敛少许。
  “娘娘请看。”张茂则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高滔滔接过。
  是一张小纸条,纸已有些皱,上头几行字,还有一小截极窄的绸缎,色泽温润,一看便是上等料子。
  高滔滔就著烛火细看纸条。
  字跡很怪,似稚童模仿哪位书法大家的笔锋。上面的內容,她扫了几眼便脸色铁青。
  “这绸缎……”高滔滔又捻布料。
  “是宫中常见赏赐之物,查不出来。”张茂则道:“但寻常宫人得不著这样的好料子。”
  高滔滔一时沉默。
  纸条仿大家笔法辨不出,绸缎是宫中赏赐却难以溯源。
  这两样东西摆在一处,已经明证有人蓄意为之,又做的很乾净,让人抓不住把柄。
  好手段。
  高滔滔含著慍怒,看著张茂则问道:“既然查不出来是谁做的的,那你觉得应该是谁做的?”
  张茂则只是再叩首,不敢回答。
  他心中早有答案,也觉得高滔滔猜到了答案。
  他还查到了更深一层,但忍著没说。
  皇城司有人扮作收买宫闈秘闻的说书人,在鬼市子日夜守候,顺著浑话的源头一路摸下去,重金下终於撬开一张嘴。
  有个卖消息的宫人承认是受一个人的授意才出来兜售宫讳的,宫讳卖出后,所得之利的一半要给那个人。
  再层层往上查,最后查到了是黄经臣在极其小心的往外兜售宫讳。
  至此事情明朗,明面上就是黄经臣贪財往外兜售宫讳。
  他真的贪財吗?
  张茂则不敢多想。
  他查到这里后,便没再往下查,只是把知道內情的几个人秘密投进了汴河餵鱼,选择把这一截咽进肚子里。
  本来他连纸条和绸缎都不想说,但皇城司知道这事的人多,梁惟简也知道。
  瞒不住。
  荣华富贵对张茂则而言已没有什么意义。
  数十年前,王安石变法闹得天下沸沸扬扬,当时的太皇太后、仁宗皇后、慈圣光献皇后曹氏和当时还是皇太后的高滔滔就多次向神宗表达过意见,建议外放王安石,不要再变法了。
  神宗顶著压力不从,坚持变法。
  熙寧六年上元节夜,王安石骑马跟隨神宗从宣德门进宫观灯,张茂则指使守门卫士呵斥阻止,並打伤王安石的隨从和马,引发轩然大波。
  王安石非常愤怒。
  事后,神宗杖责卫士,並罢免了张茂则勾当御药院一职,赐王安石玉带安抚。
  但没多久,神宗经不住曹氏诉苦,又恢復了张茂则的职位。
  彼时的张茂则乃曹氏头等心腹,近似梁惟简和高滔滔的关係。
  几年后,曹氏故去,王安石丧子辞相,神宗依然坚持变法,亲自上阵,直至闻讯永乐城之败一病不起而崩......
  神宗不豫的第二年,新天子登位改元第一年,王安石和司马光也双双去世。
  转眼间,三个搅动天下风云数十年的人前后脚都不在世,可朝堂內外的风波始终没停过,反倒是愈演愈烈。
  张茂则不懂治国理政,也说不上来到底谁好谁坏,风烛残年的他只是时常感嘆。
  大宋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不该这样子的。
  歷受四朝恩宠的他决定做些什么。
  高滔滔静静看著张茂则垂下的脑袋,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面对她都要敬称一声张公的老宦官,她说不出什么重话。
  她觉得张茂则挑这个时候前来匯报暗查的情况……,充满奥妙。
  重新择后的詔书已大白天下,言官上奏的札子多如蝗虫,夏贼虎视眈眈,官家锋芒毕露......
  真巧啊。
  良久,高滔滔道:“张公,把这纸条和绸缎......烧了吧。此事……到此为止,勿外传。”